古城贴着河湾建,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北风一起,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镇远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镇远的茶叶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罗铁柱是镇远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一天抄三千字,腕子肿成馒头。他话不多,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,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,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罗铁柱在镇远一带撞见黑猫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罗铁柱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,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,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,谁也说没帮过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老巫祝听说罗铁柱家的地格外肥,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黑猫把老巫祝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镇远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黑猫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镇远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罗铁柱守着这个村子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镇远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