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桃叶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桃叶岭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卢月娘在桃叶岭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她守的东西，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桃叶岭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卢月娘没动。
卢月娘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：这东西在，桃叶岭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后来卢月娘的男人带着孩子回了娘家。走的时候撂下一句话：你守你的，我不拦你，但你得知道我们要吃饭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这一带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她最后死在了桃叶岭一带，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桃叶岭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，桃叶岭有了一条新规矩：凡要动老东西，先议三回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桃叶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桃叶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桃叶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