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面是一条石板路,从头走到尾用不了一袋烟的工夫。晒谷坳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从此地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高大山是此地人,命苦,早年没了爹娘,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他家有一件传了几十年的旧物,谁也不许动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晒谷坳口走散了。高大山手里只剩下半只蓑衣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高大山把蓑衣的样式画在纸上,见人就问。纸画了上百张,磨破了,他就重画。
半路上他遇上了人贩子,嘴甜,手黑,专盯落单的孩子,把他的盘缠全骗了去。高大山一路讨饭走回家,脚上磨得只剩血泡。
有一年秋天,高大山在一个村口躲雨,屋里出来个妇人给他端了碗热水。他接过碗,看见碗底刻着一个'娘'字——跟他手里那块木牌上的字一模一样。
高大山后来说,那天他没哭,就是站不住。两人在晒谷坳一带坐了一整夜,把三十年的话说完了。晒谷坳至今还留着一条规矩:家里丢下的人,名字要刻在祠堂的木牌上,一代一代传。
晒谷坳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晒谷坳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晒谷坳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找人不靠本事,靠不肯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