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城贴着河湾建，夜里两岸的灯照进水里。这地方在镇远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镇远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镇远。那时候胡老者还年轻，认得街上每一声不寻常的响，村里人都说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
一天清早，胡老者出门时撞见花神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胡老者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胡老者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赌坊老板找上门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硬说胡老者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院里的花一夜之间全开了，花丛里立着个簪花的少女，把赌坊老板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胡老者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镇远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官府后来想给胡老者立个牌坊，胡老者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镇远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酒葫芦。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，但胡老者一次也没用过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镇远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镇远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镇远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