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七里寨边上有一处堤坝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郑大山在七里寨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那年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，七里寨一带的一处堤坝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郑大山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郑大山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他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他说过：这东西在，七里寨就在。他记住了这句话，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他，说他不识好歹，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他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附近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七里寨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郑大山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七里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七里寨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他记得住一句话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