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里仁湾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里仁湾的油纸伞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里仁湾有一处地方，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，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那年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里仁湾一带的一处山道要拆了，说是碍事。赵春杏站了出来，说不能拆。
赵春杏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，赵春杏守在里仁湾一带，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，她还是照旧去。
转机是那年一场大雨。别处塌了十几间屋，只有此地那片老林子没塌——树根把土全抓住了。村里人这才明白她守的是什么。
赵春杏后来没走，也没出名。她一直在里仁湾一带住着，直到走不动为止。里仁湾人现在每年开春都要去那处地方看一看，这个习惯就这么留下来了。
里仁湾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里仁湾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里仁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