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月牙坞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月牙坞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早年间，月牙坞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罗婆婆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不喜欢讲话，喜欢听人讲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罗婆婆在屋檐下发现老树精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罗婆婆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罗婆婆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可好景不长。孙三爷盯上了罗婆婆家那点好东西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危急关头，院里的老槐把树皮裂开一道口子，口子里慢慢传出话来。孙三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这一带去。罗婆婆事后在屋里找到酒葫芦，里面装的酒，喝了能想起一个早死了的人。
罗婆婆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月牙坞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老树精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月牙坞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月牙坞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月牙坞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