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只有一口老井，井台的石沿被绳子磨出深沟。油坊寨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油坊寨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老话说，油坊寨有个人叫杜立冬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杜立冬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杜立冬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杜立冬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杜立冬做了个梦。梦里油坊寨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杜立冬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油坊寨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油坊寨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油坊寨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油坊寨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，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