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道边有一排老屋,只住着几位不肯搬走的老人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上洋坊边上有一处土地庙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上洋坊的老辈人常提起杨满仓。他看火色就知道该不该出窑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那年上洋坊闹饥荒,人都吃不饱。杨满仓却在上洋坊一带碰见云中客饿得只剩一副架子。他把自己那份口粮分了一半出去,连着分了七天。
过了些日子,上洋坊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杨满仓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杨满仓家的地格外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杨满仓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县太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县太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上洋坊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这一方的方向。
上洋坊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,上洋坊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上洋坊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