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这地方在里仁渡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里仁渡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里仁渡的老辈人常提起吕婆婆。她零头一概抹掉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事情出在她最穷的那一年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吕婆婆在里仁渡一带碰见药王灵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吕婆婆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吕婆婆起初没在意。后来她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她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偏偏那年里仁渡遭了灾，卫财主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吕婆婆手里那点地，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吕婆婆病还没好，药王灵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，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。第二天卫财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里仁渡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里仁渡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里仁渡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里仁渡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