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心有洲，洲上芦苇一望无边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，跟天时离得近，遇上讲不通的事，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，一代代讲下去，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附近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湘江的郑来喜。他饭桌上看天色，云一压就收网，日子过得紧，但家里有件事始终没了结。
他妹妹是被人抱走的。走的时候只留下一只小鞋。郑来喜把鞋压在枕头下，压了二十年。
郑来喜后来走遍了周边的县城，问过每一个挑担子的货郎。只要听说哪里来了个陌生面孔，他就去，去了往往一场空。
最难的时候，郑来喜连腰带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，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，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湘江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，郑来喜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，直到那人抬起头，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相认之后，他们没回老家，就在湘江住下了。房子是两人一起盖的，比谁家的都矮，可门楣上挂着一对腰带，村里人路过都要抬头看一眼。
湘江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老百姓在湘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湘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找人不靠本事，靠不肯停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