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有泉，泉水常年不冻，冬天冒白气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王屋山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王屋山的老辈人常提起彭秀才。他抄错一个字要重来整页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彭秀才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灶王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彭秀才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彭秀才起初没在意。后来他发现，自家院子里的水缸从没空过，柴垛也从没矮过。他问遍全村，谁也说没帮过。
事情坏在彭秀才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江湖游医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把彭秀才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彭秀才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江湖游医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江湖游医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王屋山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灶王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王屋山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王屋山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王屋山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