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，冬天一到，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里仁村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里仁村的老辈人常提起吕长庚。他走得多了，哪个村哪条狗凶都清楚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吕长庚在里仁村一带撞见柳仙被网缠住，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，一点一点把网解开，放它走了。
吕长庚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赌坊老板听说吕长庚家的地格外肥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柳仙把赌坊老板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里仁村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吕长庚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里仁村人说，这是柳仙教他的。里仁村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柳仙，别动手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里仁村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里仁村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