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外垅坞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外垅坞的老辈人常提起冯老栓。他知道水下哪块石头下面藏鱼，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，穷是穷，脊梁是直的，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冯老栓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山魈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冯老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冯老栓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事情坏在冯老栓生了场大病上。他躺在屋里起不来，陈三爷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把冯老栓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冯老栓病还没好，山魈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屋后传来一声婴啼，出去看时只有一个半人高的黑影。第二天陈三爷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冯老栓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外垅坞人说，这是山魈教他的。外垅坞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山魈，别动手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外垅坞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外垅坞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