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八盘的石阶被脚底磨得发亮，云从脚底下翻上来。泰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泰山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泰山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贺老者就住在这里，碰到治不了的病会直说。他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贺老者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玉兔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贺老者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贺老者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，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泰山遭了灾，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，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贺老者手里那点地，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院子里卧着一团雪白的东西，走近了才看清是只兔子。县太爷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贺老者第二天在门口捡到棋盘，下到最后少一颗子，那颗子就在看棋的人手里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泰山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泰山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，泰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泰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帮你的，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