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脊横在天地之间，南边的云和北边的云在这里碰头。这地方在秦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从本地往山里走，路是碎石铺的，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，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，哪座没有，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孙巧娘是本地最不出名的人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，手脚勤快，天不亮就出门，天黑透了才回家，一辈子没打过诳语，说出口的话就当石头落地。她这辈子只做了一件事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，要买下秦岭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，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孙巧娘没动。
孙巧娘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她疯了。
卫三爷来找过她，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，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，提出只要她点头，好处少不了她的。孙巧娘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本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秦岭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孙巧娘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她自己不肯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秦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秦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秦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守东西的人往往说不出道理，但她记得住一句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