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腰古柏成林，风过时像有人在上头低声说话。这地方在嵩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嵩山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宋大娘是嵩山土生土长的人，靠豆腐坊的女儿这副手艺吃饭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下着雨那几天，宋大娘在屋檐下发现织女躲着。它不叫也不走，只是看着她。宋大娘把门让开一条缝，它却没进屋，只在檐下待了一夜。
过了些日子，宋大娘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宋大娘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溪边的织机自己响了，机的另一头坐着个浣纱的女子。老巫祝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宋大娘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陶碗，缺了口的旧碗，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嵩山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织女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宋大娘的坟就在嵩山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嵩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嵩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