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十里寨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十里寨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辈人讲，这事出在十里寨。那时候王秀云还年轻，零头一概抹掉，村里人都说她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王秀云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老龟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王秀云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王秀云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县太爷听说了这桩怪事，起了贪心。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她带着人堵在王秀云家门口，要王秀云把'那东西'交出来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水面浮起一片青苔，底下是老龟的背。县太爷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王秀云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十里寨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老龟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王秀云的坟就在十里寨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十里寨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十里寨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十里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