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月牙渡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月牙渡有个任玉兰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。她打小就少了一口人，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那年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，家里出了变故，一家人散在各处。任玉兰只记得临走前，娘塞给她一只绣鞋，说：拿着，日后好认。
她每年春天出门，秋天回来。走的都是同一条路，从此地到下一个镇，再到下一个镇。路上的树都认得她了。
第三年，任玉兰的腿落下了毛病，走十里就要歇一次。有人劝她别找了，她摇头，说人还活着。
重逢来的那天特别平常。任玉兰在一个镇上买干粮，摊子后面有人问她：这东西你哪儿来的？她抬头一看，那人手里正捏着另一半。
后来两人一起过到了老。任玉兰把走过的路重新走了一遍，每到一个镇就停下来，跟人讲：要是家里有人走散了，别停，一直找。月牙渡的老人至今拿这话教孩子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月牙渡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月牙渡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月牙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走散的人最怕的不是路远，是没人再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