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十里寨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十里寨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十里寨。那年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，唐二楞就住在十里寨边上，进山前先敬山神，一个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一年到头见不着几回荤腥，却还要接济比他还穷的人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唐二楞出门时撞见老树精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唐二楞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唐二楞家的水缸从没空过，田里的水也总比邻田多出一指深。他心里明白，却从不说破。
可好景不长。江湖游医盯上了唐二楞家那点好东西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院里的老槐把树皮裂开一道口子，口子里慢慢传出话来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唐二楞后来在灶台下挖出木梳，断齿的那把，梳一次头，忘一件不愿想起的事。
官府后来想给唐二楞立个牌坊，唐二楞推了，说不必。他只在十里寨口立了一块无字碑，碑底下压着木梳。此后一直留在屋里，谁也没再动过，但唐二楞一次也没用过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十里寨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十里寨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十里寨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