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冷水渡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冷水渡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杜春发是冷水渡人，牵着骡子走三县不歇脚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杜春发在此地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他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他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绣鞋被他压在箱底，小得很，谁穿上谁就走进了一场梦里，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三十年后的一个夜里，杜春发做了个梦。梦里冷水渡一带的路还是那年的样子，只是天上下着雨。有个看不清脸的人在雨里站着，一直站着，不动，也不说话。
杜春发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冷水渡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冷水渡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杜春发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冷水渡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冷水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冷水渡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