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月牙渡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月牙渡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事情发生在月牙渡。那年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，郭老汉就住在月牙渡边上，整夜守在窑口，脸黑得只看得见眼睛，一个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的人。
郭老汉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石龟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郭老汉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从那以后，郭老汉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游方妖道盯上了郭老汉家那点好东西，穿一身灰袍，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，实则拿人试法。他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碑座底下传出响动，那石龟像要抬起头来。游方妖道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郭老汉后来在灶台下挖出铁犁，耕了三十年地，犁头沾过一层洗不掉的东西。
郭老汉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月牙渡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石龟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，不为猎奇。月牙渡的老辈人讲它，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，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