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离神农架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王大娘是神农架土生土长的人，靠手艺吃饭，手安静，耳朵却不闲。她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，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王大娘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蜂妖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她。王大娘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王大娘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事情坏在王大娘生了场大病上。她躺在屋里起不来，人贩子趁这个空当下了手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，把王大娘的地契硬说成是自己的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蜂妖把人贩子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，就摆在神农架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，神农架一带还有一句土话：欠人的情，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，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此地的方向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神农架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神农架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禽兽记恩比人牢，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