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子密得透不进光，兽叫一声，回声要传很久。这地方在神农架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神农架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董家婆是神农架土生土长的人，靠织女这副手艺吃饭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董家婆上山砍柴，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石龟被兽夹夹住，脱不了身。董家婆蹲了半个时辰，硬是把夹子撬开，放它走了。
打那以后，董家婆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董家婆家那点好东西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碑座底下传出响动，那石龟像要抬起头来，把县太爷吓得连滚带爬逃出村子。第二天董家婆才发现，门前多了一块神农架一带从没见过的石头，石头上刻着一行谁也认不全的字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神农架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石龟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董家婆的坟就在神农架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神农架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神农架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