盘山道三十六弯，弯弯都有名字。六盘山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六盘山边上有一处石碑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早年间，六盘山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顾秋菊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手上总有豆腥气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顾秋菊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鲤鱼精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顾秋菊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从那以后，顾秋菊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没过多久，劣绅吴老爷找上门来，募了一村的钱修桥，桥影子也没见着，硬说顾秋菊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危急关头，水缸里的鱼跳出来，落地成了个穿桃红衣裳的女子。劣绅吴老爷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此地去。顾秋菊事后在屋里找到陶碗，缺了口的旧碗，装过的唯一一次好饭。
顾秋菊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六盘山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此地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鲤鱼精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放到今天看，六盘山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六盘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