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九峰横排，峰顶的雪化水一路流进田里。这地方在苍山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苍山的铁器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说的是苍山的彭老栓。他是个更夫，敲着梆子报时，一夜走六趟。他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，也不显眼。
有一年秋分一过，早晚凉得快，屋里的火塘该生了，彭老栓在苍山一带碰见药王灵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彭老栓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，苍山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，只有彭老栓家一点没损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山场管事听说彭老栓家的地格外肥，山是公家的，山货倒算他家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就在那天夜里，药圃里的草一齐摇起来，草间蹲着个择草的老翁。山场管事带着人连夜退走，从此再没提过这块地。彭老栓第二天在门口捡到玉簪，落到地上会自己转，转的方向就是该去的方向。
彭老栓后来把那几亩地的收成分了一半给村里的孤老。苍山人说，这是药王灵教他的。苍山的孩子至今被大人提醒：见了药王灵，别动手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苍山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，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，怎么对待恩情，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苍山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，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苍山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