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底下有旧城，水清的地方能看见屋顶。这地方在千岛湖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千岛湖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千岛湖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郑奶奶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三更起来磨豆子，天亮第一板豆腐出锅，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见不得别人受难，哪怕是条牲口也下不去手。
有天郑奶奶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义犬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郑奶奶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过了些日子，郑奶奶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，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事情传出去以后，老巫祝就来了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，谁不听话就咒谁。她把郑奶奶家翻了个底朝天，连灶膛都掏了。
危急关头，一条瘦得肋骨分明的狗从门外走进来，径直蹲在她脚边。老巫祝当场瘫在地上，从此再不敢往本地去。郑奶奶事后在屋里找到秤杆，人间最公道的一杆秤，称得出的只有分量，称不出的是人心。
后来郑奶奶活到很老。她临终前只说了一句：欠人的情要还，这道理牲口都懂。千岛湖人把这件事记了下来，直到今天，本地的人上山还留着一半不采、不砍、不打的老规矩——那是替义犬留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千岛湖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千岛湖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千岛湖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善念不一定有立竿见影的回报，但总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替你记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