潭水黑得照不出人影，扔块石头半天听不见回声。黑龙潭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离黑龙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，平常没人去，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，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，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老话说，黑龙潭有个人叫朱老栓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朱老栓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朱老栓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他原想着过些日子就还，可日子一过就是三十年。那只纺车被他压在箱底，夜里没人推，它自己转，纱线上写着字，他却一次也没敢用。
有一年黑龙潭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朱老栓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朱老栓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黑龙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这事传到今天，成了黑龙潭的一句土话：不怕欠钱，怕欠心里那笔。谁做了亏心事，老人就拿这句话点他一句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黑龙潭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黑龙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报应未必是灾难，也可能是一辈子还不清的心安理得都没有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