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子多是土墙黑瓦,屋顶上晾着辣椒和干菜。在三家坞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彭生员是三家坞人,认得出各家字帖的路数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,从没跟人提过,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,彭生员在这一带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,他把孩子带回家,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,他让孩子走了,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彭生员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他病了一场,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,门口什么也没有,只有一只盐袋放在石阶上,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彭生员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,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,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三家坞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后来三家坞一带那间小屋一直留着,谁也没拆。每年有人去添一把柴,说是给赶路的人留的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三家坞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三家坞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欠了就要还,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