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在染坊湾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染坊湾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腊月里天黑得早，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何举子是染坊湾人，背得下整本蒙学。他年轻时做过一件事，从没跟人提过，也没敢想过。
有一年发大水，何举子在这一方救起一个孩子。孩子的爹娘都淹死了，他把孩子带回家，养了半年。半年后有人来认，他让孩子走了，顺手要了一笔谢礼。
他没能把事情办成。那年他赶路缺盘缠，把青玉镯当了。从此这事就成了一根刺。
有一年染坊湾来了个外地人，说是寻亲的。他问遍了全村。何举子躲在屋里，听着那人的声音，手心全是汗。
他最后一次去这一方，遇上一场雨。雨里他看见一个背影，转过去就不见了。回来的第二天，他把三十年前吞下的那笔钱，连本带利，托人送了出去——收钱的是一家素不相识的人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染坊湾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何举子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染坊湾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放到今天看，染坊湾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染坊湾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