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后有一口方塘,塘里养着草鱼,也种着半塘藕。冷水岭的老规矩多,一半跟农时有关,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,规矩是死的,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,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冷水岭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这一带还是老样子。罗二楞是冷水岭土生土长的人,靠书生这副手艺吃饭,为人厚道,日子过得紧巴,却从不肯占人一分便宜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
罗二楞上山砍柴,回来时担子轻了半边——路上遇见石童子被兽夹夹住,脱不了身。罗二楞蹲了半个时辰,硬是把夹子撬开,放它走了。
过了些日子,罗二楞发现自家灶上总有一碗热饭,可屋里明明没有别人。
没过多久,劣绅王老爷找上门来,募了一村的钱修桥,桥影子也没见着,硬说罗二楞家藏了宝贝,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,一块石头轱辘辘滚到院当中,立起来成了个胖小儿。劣绅王老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,再没敢回来。罗二楞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瓦罐,埋在灶下,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
这事传开以后,冷水岭一带就多了个讲究:进山的人见着石童子,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,第二年准有报应。罗二楞的坟就在冷水岭后面,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冷水岭讲这类故事,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,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,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,可有一条是共通的:故事里的人怎么做,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施恩不图报的人,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