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，水浅的时候，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老樟畈的老规矩多，一半跟农时有关，一半跟这种事有关。老人说，规矩是死的，故事是活的——规矩教人怎么做，故事教人为什么这么做。
老樟畈边上有一处老屋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卢德厚在老樟畈边上住了大半辈子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打小就听娘说，欠人的情要还，欠人的命更得还。他守的东西，起初连他自己也说不清。
有一年老樟畈发大水，冲垮了半条街，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卢德厚说，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卢德厚开始一个人去那个地方坐。每天天不亮去，天黑回，坐了大半年。村里人以为他疯了。
赌坊老板来找过他，先请人喝一场酒，再把人家的屋契拿走，提出只要他点头，好处少不了他的。卢德厚把人送出门，一句话没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，别村的井都干了，只有此地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，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老樟畈如今立了一块碑，碑上刻着一句话：此处不拆。没人知道这句话是谁写的。卢德厚的名字没能刻上去，因为他自己不肯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老樟畈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老樟畈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，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