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在峡里拐弯，船行其间，抬头只有一线天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，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，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，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，一代说给一代听。嘉陵江的这些故事，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嘉陵江的藤编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事情发生在嘉陵江。那年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冯金凤就住在嘉陵江边上，称杆子给人看得很清楚，一个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的人。
一天清早，冯金凤出门时撞见石人倒在门前，看样子是撑不住了。冯金凤把它弄进屋，用旧布条裹了伤处，又熬了点米汤。
从那以后，冯金凤家的日子悄悄变了。地里的苗长得比谁家都齐，担子里的柴总能卖个好价钱。
可好景不长。县太爷盯上了冯金凤家那点好东西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眼看要出事，门口那座石像不在原处了，转过身来，脸朝着屋里。县太爷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冯金凤后来在灶台下挖出令牌，阴间的路引，纸做的，能挡一次替身。
冯金凤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嘉陵江人说她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方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石人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嘉陵江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嘉陵江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