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水从石隙里涌出来,拿手一舀,凉到手肘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,可本地人心里有数:凡是老地方,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,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,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虎跑泉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虎跑泉有个刘长庚,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。他打小就少了一口人,一家人心里都空着一块。
有一年逃荒,兄弟俩在虎跑泉口走散了。刘长庚手里只剩下半只墨锭,另半只在弟弟身上。
为了找人,刘长庚学了一门手艺,走哪都能混口饭吃。手艺是学会了,人还是没消息。
最难的时候,刘长庚连墨锭都当了出去。可走到当铺门口,他又折回来了。他把东西揣回怀里,蹲在墙根下哭了一场。
他是在虎跑泉的集市上认出来的。那人在卖东西,刘长庚站在摊前看了半个时辰,直到那人抬起头,两人同时叫出了对方的小名。
重逢只维持了三年,人就走了。刘长庚把两只墨锭合在一起埋在虎跑泉边上,立了块无字碑。虎跑泉人说,碑上不写字是对的,字写不下三十年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,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,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:这样做,往后会怎么样。
把这些事记下来,不为猎奇。虎跑泉的老辈人讲它,图的是让后人少走一段弯路。至于听不听,那是后人自己的事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虎跑泉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件旧物认回来的不只是人,是一整段被截断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