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口有一棵大樟树，树底下是全村人议事的去处。这地方在里仁潭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里仁潭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谷雨前后，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事情发生在里仁潭。那年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叶春发就住在里仁潭边上，认得山里百种草药，一个性子倔，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的人。
有天叶春发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赤蛇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叶春发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叶春发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他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没过多久，江湖游医找上门来，药里掺了东西，吃了不见好也死不了人，硬说叶春发家藏了宝贝，要一并充公。
眼看要出事，草丛里一条红线游过去，路口的石头裂了一道缝。江湖游医带着人退了三里地，再没敢回来。叶春发后来在灶台下挖出瓦罐，埋在灶下，家里再也揭不开锅时就刨出来。
叶春发一辈子没发过财，却一直活到九十多。里仁潭人说他是有后福的人。至今这一带的人还传着一句话：救赤蛇一次，保三年平安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里仁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放到今天看，里仁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里仁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，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民间最朴素的规矩。故事讲的是别人，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