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，一层一层盘上去，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在稻香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稻香岭边上有一处水渠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老话说，稻香岭有个人叫徐老汉，平日里不声不响，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，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当年徐老汉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徐老汉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孩子走以后，徐老汉才想起自己连人家的姓名都没问。他拿着那笔谢礼，一时间不知该高兴还是该怕。
他病了一场，病中总听见有人在门外喊一个人的名字。他起来开门，门口什么也没有，只有一只陶碗放在石阶上，跟他藏的那只一模一样。
他终于开了门。那人姓甚名谁他不知道，只知道对方进门就跪下了，喊了一声'恩人'。徐老汉觉得这一声比刀子还难受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稻香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徐老汉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稻香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，也不给谁下结论，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稻香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，也从不加评判，该看什么，留给了听的人。
稻香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