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子三面环山，只有一条土路通向外头。在里仁岭，讲故事是有场合的：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，冬天围着火塘烤火，谁起个头，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，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里仁岭边上有一处码头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里仁岭。雨下了三天，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，黄银环就住在这里，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北风一起，檐下的冰凌就结了半尺长，黄银环在里仁岭一带碰见云中客，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，走不动路。黄银环把身上的干粮掰开，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打那以后，黄银环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卫财主看上了黄银环家那几亩地。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她先使软，再使硬，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黄银环病还没好，云中客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山道上迎面走来个背着手的人，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。第二天卫财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，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云中客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里仁岭人发现，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，年年不搬。老人说，那就是它，替黄银环守着这个村子。
孝义故事在中国乡村承担的作用，有点像现在的法律。它不判案，只给人一个看得见的对照：这样做，往后会怎么样。
老百姓在里仁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她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