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，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老樟坊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老樟坊的老屋挨得密，巷子窄，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日头刚翻过山梁，露水还没散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，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，话也就传得快，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老樟坊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，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，沈老者就住在这里，补网的针脚密密麻麻。他胆子小，可为了别人的事，硬着头皮也上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，日子过得紧，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沈老者收拾屋子的时候，在柴堆底下发现山神。它也不躲，就那么看着他。沈老者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，守了半宿。
打那以后，沈老者家的日子有了变化。地里该收的时候总有帮手，夜里出门总有人似的脚步声跟在后面，回头又没有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沈老者家的地格外肥，收了银子就断案，把黑的说成白的，先是说这地最早是他家的，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沈老者没跟他吵。他只是把地契拿出来，请全村人看着，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，县太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，比县太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老樟坊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：不伤山神，不拆它的窝，逢年过节还在老樟坊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，至今还留着。
孝义故事是民间伦理的底座。孝亲者得佑，守信者得助，忘恩者遭报。老樟坊这一则听起来简单，甚至有点直白，可它把一代代人的底线钉住了。
故事讲到这儿，老樟坊人一般会停一下，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，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，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，细节会变，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，落在的还是那句话：对一条命手下留情，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