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，田埂上插满稻草人，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，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，先端一碗水；谁家有了难处，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老樟湾的老故事，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老樟湾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，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，蝉声连成一片。手上有活干，心里就踏实些；可再踏实的日子，也挡不住意外。
早年间，老樟湾还是个不起眼的地方。姚秀云在这里过了大半辈子，把碎线头都留着，命苦，早年没了爹娘，一个人拉扯大了弟妹，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
有天姚秀云收工往回走，半道上看见灶王困在石头底下，动弹不得。姚秀云蹲下去看了看，什么都没说，把怀里的干粮掰了一半放下。
打那以后，姚秀云走夜路时总有一盏灯在前面三丈远的地方亮着，等她走完那段路才灭。
可好景不长。人贩子盯上了姚秀云家那点好东西，嘴甜，手黑，专盯落单的孩子。她先是开口借，借不到就动手抢。
半夜三更，屋外风声一起，灶膛里的火苗猛地立起来，恍惚像个人形。人贩子的人马溃散，天亮时只留下满地鞋印和一辆翻倒的车。姚秀云家门前则多了一件东西——木鱼，敲一下，山里的东西退一步。
这事传开以后，老樟湾一带就多了个讲究：进山的人见着灶王，都不许动手。谁要是动了，第二年准有报应。姚秀云的坟就在老樟湾后面，每年清明总有人去添一捧土。
老樟湾人认一个死理：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，听着笨，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这就是民间故事的活法——它不靠文字，靠嘴；不靠权威，靠共鸣。老樟湾这一则能在这儿扎根，说明它说中了这个地方的人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。
老樟湾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，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施恩不图报的人，往往拿到的回报最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