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沼在村中央,水面上是白墙黑瓦的倒影。这地方在宏村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离宏村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何奶奶在宏村边上住了大半辈子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她守的东西,起初连她自己也说不清。
外头来了个老板,要买下宏村边的老屋改客栈。价钱给得不低,村里大半人都动了心。何奶奶没动。
何奶奶说不出什么大道理。她只记得早年间一位老人跟她说过:这东西在,宏村就在。她记住了这句话,别的都记不住。
事情最难的是人心。村里人开始躲她,说她不识好歹,挡了全村的财路。有人在夜里往她家门口泼了脏水。
后来有一年大旱,别村的井都干了,只有附近那处地方还渗着水。老人说,这是老规矩保下来的。
何奶奶的男人后来还是回来了,带回了两个孩子。她说,我走了以后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守的不是那处地方,是宏村人以后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从哪儿来的。
宏村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宏村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宏村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