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上有驮货的骡子,脖铃一路响到天黑。开春第一场雷打过之后,山里的笋一夜冒出一片,这一带的人各自忙着各自的营生,看着平静。可老日子过得久了,总有些讲不清的事被留在了嘴上,一代说给一代听。伏牛山的这些故事,多半就是这么传下来的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,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,伏牛山那些老故事,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伏牛山的老辈人常提起李生员。他一箱书上落满了灰,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,胆子小,可为了别人的事,硬着头皮也上。事情出在他最穷的那一年。
李生员在伏牛山一带撞见城隍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他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李生员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他干活的人都说,他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他把过关。
偏偏那年伏牛山遭了灾,县太爷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。李生员手里那点地,是他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转机来得很突然。城隍把县太爷藏起来的旧界石从土里刨了出来,就摆在伏牛山的正道上。天亮时全村人都看见了。
城隍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伏牛山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李生员守着这个村子。
伏牛山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伏牛山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伏牛山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