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在打谷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从这一带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他们心里有本账。
说的是打谷潭的杨老栓。他是个牧童,把牛赶到坡上,自己坐在石头上吹叶笛。他记性好,村里几十年前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。这样的人在乡里不多,也不显眼。
杨老栓收拾屋子的时候,在柴堆底下发现城隍。它也不躲,就那么看着他。杨老栓把它挪到暖和的地方,守了半宿。
过了些日子,打谷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杨老栓家一点没损。
褚财主看上了杨老栓家那几亩地。囤着满仓的粮,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先使软,再使硬,最后干脆在夜里把界石挪了三尺。
杨老栓病还没好,城隍就替他办了事。那天夜里巷口响起更鼓,鼓声里有个人影挨家挨户地走。第二天褚财主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他刚收上来的粮。
打谷潭人从此立了一条规矩:不伤城隍,不拆它的窝,逢年过节还在打谷潭一带留一碗饭。这条规矩传了很多代,至今还留着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打谷潭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打谷潭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打谷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真正帮你的,往往是你没指望过的那一个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