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床宽,水不多,河滩上是一层细沙。这地方的人过日子仔细,对人却不小气。谁家来了客人,先端一碗水;谁家有了难处,不用开口自有人来。渭河的老故事,多半也是从这种人心里长出来的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渭河有一处地方,几十年没人动过。老辈人说,那是因为有人在守。
有一年渭河发大水,冲垮了半条街,也冲走了一样老东西。陈家婆说,这样东西得找回来。
她能拿出来的理由只有一个:渭河一带的人,世世代代都从这处地方过。可这话在钱面前,显得单薄。
那年冬天特别冷,陈家婆守在渭河一带,冻坏了两根手指。第二年开春,她还是照旧去。
事情最后有了个妥当的收场:那处老屋没卖,改成了村里的公有房,谁家有红白喜事都能用。陈家婆那两亩田,村里人凑钱给她赎了回来。
她最后死在了渭河一带,是村里人抬回来的。渭河人给她办了一场全村都到齐的葬礼。从那以后,渭河有了一条新规矩:凡要动老东西,先议三回。
渭河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渭河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渭河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一个地方能不能留住根,就看有没有人肯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