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耕的时候,田埂上插满稻草人,风一吹都朝一个方向歪。在北坳潭,讲故事是有场合的:夏天在晒谷场上纳凉,冬天围着火塘烤火,谁起个头,一夜就过去了。下面这则故事,就是当地老人最常讲的那几个之一。
北坳潭边上有一处老井,年头久了,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腊月里天黑得早,酉时刚过就伸手不见五指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,坐着坐着,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北坳潭。雨下了三天,路上的泥能陷到脚踝,李银环就住在这里,沸水从三尺高的壶嘴压下去,一滴不洒。她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家里只有两亩薄田和一间漏雨的屋,日子过得紧,倒也不曾短过谁的情。
有一年日头刚翻过山梁,露水还没散,李银环在北坳潭一带碰见月老,看样子是被什么伤了,走不动路。李银环把身上的干粮掰开,一口一口喂到它下地。
过了些日子,北坳潭闹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鼠患。别家的粮囤都遭了殃,只有李银环家一点没损。
偏偏那年北坳潭遭了灾,老巫祝趁机压下粮价,收了不少地。借着神的名头骗吃骗喝,谁不听话就咒谁。李银环手里那点地,是她最后要啃的一块。
李银环病还没好,月老就替她办了事。那天夜里月光底下多出个白眉老人,手里牵着根看不见的线。第二天老巫祝家的仓房塌了半边,压着的东西正是她刚收上来的粮。
这桩事传到今天,北坳潭一带还有一句土话:欠人的情,牲口都记得。说这话的时候,老人总要抬手指一指附近的方向。
北坳潭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放到今天看,北坳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潭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对一条命手下留情,是乡里最朴素的规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