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有一处晒谷场，夏夜大人纳凉，小孩捉萤火虫。这地方在外人眼里没什么稀奇，可本地人心里有数：凡是老地方，都压着些旧事。这些事不写进书里，只在田埂上、灶台前、雨天的屋檐下，一句一句传下来。
村口是往来必经的地方。霜降那天早晨，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，天不亮就有人挑担经过，天黑透了才散干净。人多的地方话就多，北坳岭那些老故事，多半是在这儿讲开来的。
北坳岭从前有个梁老者，话不多，做事却有一副热心肠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日子过得不好也不坏，只是心里压着一件早年的旧事。
当年梁老者和一个人搭伙做生意。那人信他，把全部本钱交在他手里。半路上梁老者起了私心，说货被抢了，把本钱吞了。那人没吵，只是走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梁老者用那笔钱置了田，成了家，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，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，说在北坳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，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梁老者手一抖，碗摔在地上。
梁老者最后把这事写在了纸上，交给了村里的族长。他没说是自己的事，只说'账要清'。那张纸在北坳岭的祠堂里挂了六十年才烧掉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，但心里踏实了。北坳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：借了东西要还，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梁老者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民间讲孝义，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，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北坳岭这则事情不大，可正是这些小事，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老百姓在北坳岭讲这类故事，很少直接说教。他们把道理藏进事里，让听的人自己去咂摸。同一个故事，十个人听完能有十种感受，可有一条是共通的：故事里的人怎么做，传故事的人就认什么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北坳岭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欠了就要还，这是民间最笨也最硬的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