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前有条小河,水浅的时候,孩子们能蹚着走到对岸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从这一方往山里走,路是碎石铺的,走上半个时辰就没了人烟。三伏天晒得石头发烫,蝉声连成一片。这一带的山看着都差不多,可本地人分得出哪座是哪座——哪座出过事,哪座没有,她们心里有本账。
彭银环是白石坞土生土长的人,靠手艺吃饭,苇子剖得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她性子倔,认准的理八头牛也拉不回来,村里人都说这人靠得住。
彭银环在白石坞一带撞见蚕神被网缠住,挣得一身是伤。她蹲下去,一点一点把网解开,放它走了。
彭银环的活计渐渐多了起来。找她干活的人都说,她做的活计格外结实——像是有人在旁边替她把过关。
麻烦还是来了。县太爷听说彭银环家的地格外肥,收了银子就断案,把黑的说成白的,先是说这地最早是她家的,后来又带人来丈量。
彭银环没跟她吵。她只是把地契拿出来,请全村人看着,一条一条念完。念到最后,县太爷的脸已经白了——那地契上的年头,比县太爷自己说的还早三十年。
蚕神后来就再没露过面。可白石坞人发现,村口那棵树上一直住着一窝东西,年年不搬。老人说,那就是它,替彭银环守着这个村子。
民间讲孝义,很少讲大道理。它讲谁给谁留了一碗饭,谁替谁还了一笔账。白石坞这则事情不大,可正是这些小事,构成了乡土中国的规矩。
故事讲到这儿,白石坞人一般会停一下,让听的人自己接话。这一停,就是民间故事最要紧的地方,它从不把话说完。
民间故事口耳相传,细节会变,可道理很少变。讲来讲去,落在的还是那句话:禽兽记恩比人牢,因为人容易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