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里人靠山吃山,冬天一到,家家门口都码着柴垛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那一带的人靠山吃山。白石潭的草纸是远近有些名气的营生,家家户户都沾一点。霜降那天早晨,院子里的石缸结了一层薄冰。手上有活干,心里就踏实些;可再踏实的日子,也挡不住意外。
老话说,白石潭有个人叫梁老蔫,穷是穷,脊梁是直的,见了官也不矮半头。他这辈子最不愿提起的,是他二十岁那年。
年轻时候,梁老蔫曾在附近的一座破庙里借宿。庙里有个老和尚,临死前把铜镜交给了他,让他转交给一个人。梁老蔫答应了。
后来那人的消息断了。梁老蔫用那笔钱置了田,成了家,日子过得比谁都稳当。只是每年腊月三十,他都睡不着。
有一天他儿子从外面回来,说在白石潭一带碰到一个老人,那老人问起他父亲的名字。梁老蔫手一抖,碗摔在地上。
第二天早上,梁老蔫把箱子翻开,铜镜已经不在了。他去了附近,看见当年那座破庙的位置上,新起了一间小屋,屋前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的人。两人对看了很久,谁也没说话。
他后半辈子过得清苦,但心里踏实了。白石潭的老规矩里有这么一条:借了东西要还,哪怕过了三代。这条讲究就是从梁老蔫那件事上传下来的。
白石潭人认一个死理:人不能亏心。这个故事讲的正是亏心与不亏心的分别,听着笨,可几百年没人能把它驳倒。
民间故事最讲分寸。它不把善恶说得太绝对,也不给谁下结论,只是把事情摆出来。白石潭的老人讲完这一则,也从不加评判,该看什么,留给了听的人。
白石潭人把这一则讲了很多年。要说它想留下什么,大概是这么一句——真正的账不记在纸上,记在夜里睡不着的时辰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