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后是一片竹林,风大的夜里能听见竹梢互相摩擦。这地方在竹里坪一带不算大,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,山有山的脾气,水有水的记性,凡是出过事的地方,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,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竹里坪的老屋挨得密,巷子窄,两个人并排走都得侧身。秋分一过,早晚凉得快,屋里的火塘该生了。谁家灶上冒什么烟,隔壁都闻得见。日子过得近,话也就传得快,一件小事一晚上能传遍半个村。
马立冬是附近的人,平日里不声不响,遇上事却第一个站出来,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,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游方妖道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穿一身灰袍,开口就说是替天行道,实则拿人试法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马立冬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,把游方妖道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动工的第一天,游方妖道的人就来闹。他们推倒了刚刚垒起的墙,还打伤了两个人。竹里坪人怕了,想退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游方妖道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游方妖道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竹里坪人后来把这一招叫作'竹里坪的巧'。传下来一句话:遇上不讲理的,别跟他吵,找他话里的窟窿。
笑话是民间最轻的文体,也是最小的武器。它不骂人,只把荒唐摆在明面上。竹里坪人听完了笑,心里那杆秤就动了。
所以听民间故事,听的不只是情节。听的是前人怎么处理难处,怎么对待恩情,怎么在没路的地方找出路。竹里坪人把这些经验没有写进书里,却传得比书还久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竹里坪一带,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,可意思是一样的:讲理讲不过,就去找理里面的窟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