村西头有一座小土地庙，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块。这地方在莲塘塘一带不算大，却有些年头了。当地人说，山有山的脾气，水有水的记性，凡是出过事的地方，往后总还要出事。老辈人把前人的经历一茬一茬讲下来，讲的就是这份记性。
莲塘塘边上有一处晒场，年头久了，石头缝里都长了草。天刚擦黑，山影叠着山影。本地人有事没事爱去那儿坐一会儿，坐着坐着，就把早年间的事一件件翻出来讲。
贺春发是附近的人，嘴上不饶人，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，灶上常有断了炊的日子，火塘边却总留着给过路人的一碗热水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，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有一年莲塘塘闹饥荒，孙财主囤了满仓的粮，囤着满仓的粮，眼睁睁看佃户饿死在门口。他说要粮可以，拿地来换。
贺春发把那纸字据要来，翻来覆去看了半宿。看到后半夜，他忽然笑了。他找出了字据里的一处破绽。
事情传到县里，官府反过来说莲塘塘人聚众滋事。贺春发当天就被带走了，关在一间小屋里。
贺春发没动一兵一卒。他只把孙财主克扣下来的账目抄了一份，托人送到附近的香客手里。半个月后，孙财主自己把粮吐出来了。
那件事以后，莲塘塘多了个习惯：凡立字据，必请三个见证人。这条规矩传了几百年，源头就在这里。
莲塘塘人讲笑话有个讲究：不点破。铺垫都说足了，最后那一下留着让听的人自己去想。所以同一则笑话，听到第三遍还是能笑。
放到今天看，莲塘塘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，得意时怎么收，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这个故事流传在莲塘塘一带，版本不止一个。老的讲法更朴素，可意思是一样的：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