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坳里有一片梯田,一层一层盘上去,最上层只有巴掌大。谷雨前后,田里的水亮得像铺了层玻璃。这样的地方最容易长出故事来——人跟山水离得近,跟天时离得近,遇上讲不通的事,就编个讲得通的理儿,一代代讲下去,慢慢就成了民间的说法。
离稻香岭不远有一片老林子,平常没人去,只有打柴的、采药的偶尔经过。天刚擦黑,山影叠着山影。事情要是出在这种地方,往往没人看见——后来传出来的说法,也就各有各的版本。
周老者是附近的人,嘴上不饶人,心却软得像刚出锅的豆腐,打小就听娘说,欠人的情要还,欠人的命更得还。村里遇上难办的事,最后往往要找他。
孙三爷盯上了附近的一片地。带着几条狗腿子横行,见谁家有好东西就伸手。他拿出一张字据,说这地早就归他了,白纸黑字。
周老者没急着答话。他先去附近转了一圈,把孙三爷带来的字据、人马、来路全都看了一遍,回来只说了一句:明天你们听我的。
孙三爷的人把周老者围在当中,让他当众认下这纸字据。围观的村民越聚越多,谁也不敢出声。
他让人把仓里的粮一斗一斗量给孙三爷,边量边喊数报账,请了三个村里的老人见证。粮送到一半,孙三爷就坐不住了——账一清,他先前报的数就露了底。
周老者一辈子没做过官,稻香岭人却叫他'土相公'。他的办法后来被编成笑话在四乡传,传到今天,笑点还在。
讽刺故事在稻香岭传得比正经故事还久。原因也简单:正经道理不好当面讲,笑话可以。
放到今天看,稻香岭这样的故事或许显得笨。可笨办法往往最耐得住琢磨。人在难处怎么选,得意时怎么收,这些题目几千年也没变过。
稻香岭的老人讲这个故事时,往往要在最后加一句评价——最狠的一招往往是把账当面算清。故事讲的是别人,说的是听的人。